下一个纽约

美东北和加州是聚集美国精英和人才的主要区域,但即便作为一个过客,在这两地短短的停留,也能感受到它们之间许多不同。

除了气候、人情、种族等更表面的区别之外,加州总体感觉是一个没背什么包袱,一心向前看的阳光地段。或许因为这里是中国印度等国企业家的天然基地,整个湾区也都反映着新兴市场那种乐观前瞻的态度,谈论的都是例如对洁净能源,高科技等创新产品的风险投资。相比之下,东北部的纠结更深,牵带更多,甚至愈益弥漫着不安和悲观。尤其在大选和经济衰退交叠的一年,人们更多只是talk the talk,但没有walk the walk。似乎眼花缭乱很多事儿在发生,但似乎又什么也没发生——就像这过去40来个小时,让整个政治圈沸腾的,毫无意义的,关于“涂了口红的猪”有没有骂人的争论。

在即将到来的太平洋的世纪,我想加州(或更具体地说——湾区)就是美国的下一个纽约。

萨拉佩林与双节棍

一周之内,萨拉佩林这个陌生的名字被各种媒体传遍了美利坚。对于这场史无前例的黑人老人女人秀,连我这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都在麦肯因29日宣布他的决定时被进一步雷到了。好几天时间都抱着晚上的Daily Show之类的脱口秀看他们对共和党及这位(幸又不幸的)女人冷嘲热讽。大家都当她是为08年选秀推波助澜的一个玩笑。等笑够了,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了,再来仔细想想麦肯因的选择,试着从他的角度推敲,其实还是有一定道理的。甚至很有道理。

上个月在北京时,有一晚睡不着觉,半夜看了discovery的一个讲兵器的节目,印象最深的是说双节棍。据那帮专家对各类兵器落点压力、杀伤面等种种指标的测算,双节棍竟是古代肉搏兵器里最具有实战威力的,因为它既适合攻击,又适合防守,而且还能出其不意缴夺敌人的武器。

萨拉佩林对于麦肯因,其实就是这么一件能功能守的战略选择。关于守——指的是巩固现有支持率,就像玩笑话说的,佩林completes麦肯因,她的年轻、性别、保守、无家庭背景,恰是麦肯因需要帮帮忙的一些关键选区。这些无需多言。

但我想,对于麦肯因这位72岁的真正懂得政坛人心的沙场老将,佩林对他的意义更在于“攻”——夺过奥巴马现在占有的地盘,甚至缴夺对方制胜兵器。首先,是针对奥巴马的“change”,尽管奥巴马一直以“变革”的口号和形象出现,但他最终乖乖选了老参议员拜登来弥补自己的经验不足。而麦肯因的点将,传达的信息是,我不光有经验,而且我敢用行动”change”。其次,麦肯因一定清楚,把佩林推出来,会让民主党乐疯了。果然,民主党马上大肆攻击佩林的政坛经验不如她猎捕北美鹿的经验,说她有选美背景而麦肯因就喜欢这个范儿的女人,说她拖着五个孩子如何能专心从政等等。其实这些急攻恰恰送给了共和党绝好的反攻机会,这些对佩林的指责都会对奥巴马backfire。论经验,佩林再没有经验,好歹也是州长出身,有过executive experience,奥巴马是参议员(美国人有种“迷信”——历史上好的总统都是州长出身的,而参议员都是光说不练),而且之前没管过一州一市一公司甚至一个payroll,凭什么能指责佩林没有经验?竞选以来,美国上下都被奥巴马的“we can change!”整疯了,现在如能让民主党自己把竞选的关键词从“变革”转到“经验”,正中麦肯因下怀。另外,奥巴马胜出希拉里并最终放弃希拉里作为副手人选,本来多少就有性别歧视的印象,此时再来攻击佩林“没有经验”(她本就和奥巴马相似,被攻击难道只因她是女性?)等其它与其作为女性有关的话题,后果会很严重。

对麦肯因而言,风险是有的——就像那部记录片中说双节棍(尤其三节棍)最大的弱点是相对难以控制,收放不便,需要使用者有极大力道和技巧,使用不当对自己也有危险——佩林的不稳定性现在正在被媒体和对方的不断放大,所谓丑闻也在不断爆出,甚至有政治期货交易所(InTrade)指出她退选几率有14.6% 。虽然我觉得她退选可能性几乎为零——否则共和党今年肯定唱不了戏了,但他们的合作如何,以及与对方的互动还是未知数。

虽然我自己也不看好麦肯因-佩林组合,但还是觉得麦肯因这一抉择很有可取之处。共和党今年胜算本来就勉强,退一万步说,把佩林打造成政治明星,四年后再与奥巴马一博,也是值得的尝试。

DC里的巴格达

华盛顿特区东北部一块儿叫Trinidad的地区(包括1400个block)已经被checkpoints“严守”五天了。所有通往这个区域的道路都设有这样的ID检查亭,来往车辆都需要出示证件。大量的车辆因为理由不充分,都被禁止进入该区域。有人说被阻车辆达二分之一。

Trinidad并不是什么军事区。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区,有公寓、有超市、有公立学校,主要是黑人居住。不过自60年代以来——尤其是68年因马丁路德金被害而引起的美国城市黑人暴乱之后——这里就一直不太平静。80年代末的crack epidemic期间,这里又有一个大毒枭的据点,导致80年代末90年代初,DC每年都有大约500起杀人案件。近些年犯罪率有所缓和——去年杀人案件共181起。其中约三分之一来自Trinidad。

一周多以前的一个晚上,DC又有7人被杀,其中三起发生在Trinidad。于是,警方开始对这个区域进行5天的严密监控,并有可能将此监控延长到十天。警方说,这样做收到了很好的效果,因为至少这些天内,该区域很平静。

反对团体大有人在,认为警方对平民的盘查是反宪法的。也有人认为这是事倍功半的愚蠢做法——因为犯罪分子完全可以按耐10来天不作案,而警方不可能长期花大力气守在一个地方。

这些天本土的新闻都充斥着反对者对这种封锁的抗议,和警方的辩解。我个人也觉得这和“严打”似的,不会对事态有根本影响。冷眼看着,觉得他们的民间力量(律师,NGO,媒体)所拥有的声音真的很让人羡慕。

不过,犯罪率再度上升确实让人担忧。最新一期的Atlantic杂志以孟菲斯北部为案例来探究美国这一轮的犯罪率上升。一个显著的特点是,纽约、洛杉矶这些特大都市犯罪率相对较低且逐年持平,以至纽约监狱的典狱长官们都在担心失业;而犯罪率在中型城市(人口50万到100万)如孟菲斯,奥兰多,圣路易斯,堪萨斯等却在以平均年增长率20%的增速飙升。大量的枪战、强奸、毒品交易都发生在黑人和黑人之间,甚至街坊邻居之间。

研究这新一轮犯罪现象的学者很多。这篇报道主要展示了孟菲斯大学一对教授夫妇的研究。这对夫妻一个是研究犯罪学,一个是研究房产的——恰是这样不经意的组合,促成了他们的发现。犯罪学教授花了五年时间,在孟菲斯北部一个个街区地收集犯罪案例,绘成了当地的犯罪地图。而他的妻子刚好在为当地政府作Section 8 rent-subsidy voucher 项目作评估。Section 8是个全美性的住房计划,自70年代开始,政府有步骤地拆除“贫民窟”,给原居民发放voucher,凭此住房补贴券,这些居民可以自由地在城市任何公寓租房子,并享受大量房租津贴。该计划的目的是“free the poor from the destructive effects of concentrated poverty”。因为她正好在帮政府作评估,因此掌握了所有搬迁户的去向这等隐私资料。

当夫妻两人终于发现他们常在同一区作field work碰头时,他们开始互通资料,合并地图,然后发现:高犯罪率地区是搬迁户大量集中的地区,搬迁户的数量和该区的犯罪率成正比。而没有搬迁户的地区,甚至五年来犯罪率为零。

两人兴奋过后,却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uneasy truth。

市政府根本不能接受这一研究结果,这不光意味着,政府几十年来花费不少的住房计划是失败的,更有严重的种族意味——那些贫民窟的黑人把犯罪带到了他们所到之地。

现在这对夫妇希望将这项调查延伸到别的城市,以期证明他们的发现有更普遍的适应性。但因为涉及隐私资料,甚至可能的政府阻碍,可想资料收集会相当困难。

我个人直觉这个研究结果有相当道理,也会继续关注它的发展。这个故事在很多层面上都相当有趣。比如说,发展层面上,一个有集中的贫民窟的城市难道比贫民分散的城市犯罪率要低?贫富有别比鱼龙混杂更有利于控制城市犯罪率吗?从政策层面上,除了住房外,还有哪些政策因素可能导致犯罪率的如此新型分布和攀升?从政治层面上,如果研究结果是成立或至少局部成立的,政府和民众将怎样消化这一发现?对策又在哪里?